End of Line

重要面试

2026-10-31 · 1.3k/4min

机翼倾斜。

它侧过庞大的身子,于是人们跟着垂了头,颈椎传来两下嘎吱声。后座的小孩终于不再叫唤,似是耗尽了精力,也陷入沉睡了。我感到眼睛难以睁开,不仅是因为这阵穿透力极强的阳光,在三万英尺高空尝试烤干我的水分,更像是在避免看到什么东西:一个结果,一阵不具体的风,一分引擎的振动;好像停下注视就可以封闭其他的感官。

我讨厌川字纹,但好像已经快要拥有了,随着多次眨眼和无法控制的皱眉。松垮的面庞随着衰老呈现,是人人都要面对的,但也是人人都会恐惧的。青春是一场玩笑,我们理所当然的受压、又在年长时成为施压者;把眼睛睁大!

我对自己说,面对评委的时候你应该瞪大你的眼睛,看穿他们询问的根本逻辑,像一个甲亢患者那样展示自信,然后祈祷在 25% 的通过率里占上一席。是这样的吗?青春即将逶迤于 5 到 8 年的磋磨。离开言情小说吹捧的疯狂眷恋,同龄人自诩的成家立业,社会精英和穷人有不同的活法,很难说哪种生活方式更有意义。

这一切本就没什么用,在地球的最后几分钟,人类出现了,叫嚣文明、创造、道德,在极为短暂的寿命里脱离集体意识,于虚伪的个体情结中竞争、自相残杀又自怨自艾,这个世界没有需要我们保护的地方,人类完蛋之后,地球和六道轮回总会照常运行。

如果一切行动都努力用于阻止自身的消亡,那么共产主义想必是最好的选择了。什么时候让我去见马克思呢?


你问我还记得什么,我难以回答面试地点那飘忽不定的温度。提前约三分钟,我被带往考场门口等待,走廊里没有空调,也没有太高的栏杆,乳白色的格挡堪堪高过我的腰部。楼下不时传来既得利益者打闹的声音。心脏在胸口里直蹦,我真想跟着自己勇敢的心跳那样一跃而下,与自己一起离开这个地方。

为什么“我”和“自己”是两个分开的人呢?可能因为我一直在强迫自己做 ta 不愿意的事。我像个恶婆婆,从做家务催到上学;“自己”不太爱干活,只喜欢讲 ta 想要什么。ta 有时候想要名利,间或需要理性,大多数时候缺乏陪伴。我便给“自己”找来人类的丰容手段,但基本不起作用。当我和自己想要的事物获得统一,生活应当更便利些。

今天我又敦促 ta 了,我说:坚持下去。

然后我走入惨白色的灯光,放弃站在讲台前用桌子藏起下半身,而是拿上翻页器走到黑板前,把整个弱点暴露给台下不耐烦的委员会——他们看起来很累了。

我开始讲我的小小发明创造,这时候“自己”和“我”短暂地融为一体,因为这是必要的工作。要想精神集中地发挥,“我”就得拿出应激的一面,错误的言辞会变成打中自己的子弹;“自己”需要少见地全神贯注于“融合”这一首要事项。然后我们合作了,共同表达歉意、辩解,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。我们鞠躬,向委员会老师道谢,然后风一样窜出了考场。

还算顺利。这是自己说的。

我觉得不太行。这是我说的。

有一个问题没回答好,你不觉得吗?

没有完美的学生。如果什么都答的完美,我就在下面当老师了吧。更何况,老师评基金也不一定能答得很好。

可为什么那个答得完美的人不是我呢?


我一直在问这个。然后那瞬间的尴尬、随机应变、舌战群儒又带着一些狡黠的努力回答,都变成了新的创伤。我的头靠在飞机遮光板上,尝试于舟车劳顿后稍作休息;但这段记忆不允许。这段记忆把面试放大成了一种浩劫,我无法获得安宁。

那“自己”去哪儿了呢,ta 缩回自己应在的那个角落里,完成了一件大事,心满意足地享受独处的时光去了。“自己”享受把工作成果讲给其他人听,也喜欢做一些纯粹的探索。

这时候,想要陪伴、想要理性的又变成了“我”。既然我们的特质不断对换交融,或许我们本就是一个个体。可是,我讨厌肾上腺素。我快要将自己掏空,才站在台前。那个瞬间“自己”阻止我翻下栏杆,“我”也把不想表现的“自己”给带到黑板中间,一个控制上身、一个限制下身,真有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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