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nd of Line

住院手记

2026-03-02 · 3.1k/10min

这篇文章本来可以拥有一个更加愤世嫉俗的标题,或者因最近的遭遇而对一切产生愤恨的内容。我过得非常差,生存在辱骂、焦虑,以及真正的死亡威胁之中。我甚至”有幸”体验了最接近自然死亡的体验,指全麻手术。

但是,我仍然选择相信生活中存在的片刻温馨,并在一切眼泪和悔恨冷却之后作出了半分原谅。当然,有些事情无法完全原谅。

总之,我经历了比较惊险的四天住院。不要再咀嚼非常痛苦的经历,而是更加专注于那些带来共鸣的时刻比较好。


谍战故事

当我从急诊科被浩浩荡荡”护送”到介入治疗病房前,我就知道,最先开始的是一场地下党的接头故事。这一切的起因很荒谬,因为家属对我的某些病史选择了拒绝承认。看到这里的中外读者你们好,你们可能会痛斥这种荒谬,并且开始朗诵南丁格尔打下的一些基础,关于病人的自主要求和成年人的生命权。

但是我得找个办法,先凑合凑合活下去呀。

面子在我眼中,是个很奇怪的东西。它既不是 reputation 那样的名誉,也不能简简单单概括为 face。但是为了面子就选择否认已经存在的事实,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呢?

They/Them 坐在那里,奋笔疾书地书写着自己的苦难。比如曾经的心脏手术,比如充满了疼痛的回忆,比如一些超过正常的检查值。没有至亲了解过 They/Them 其实曾经贫血了三年,通过各种补剂也拉不到正常值。似乎心力交瘁是一切的起因,焦虑蚕食着血液中的血红蛋白。

然后 They/Them 思考良久,拿出荧光笔标上:请你对我的病史保密。 一些精神类药物被安放在这些词语之下,They/Them 贴心地写上了药理学,这是 5-HT 重吸收抑制剂,这是多巴胺受体拮抗剂。外科医生可能很难从名字上看懂这一切。

这就是地下党接头的现实版,即使 They/Them 根本不是什么情报人员。

医生来了。操着一口乡音,他态度还算热情,带着纸笔准备和护士一起进行病史的询问。就是这个时候,最关键的时候来了。手术还没开始,但是生死存亡已经等待决定。背后是三双家属亲友的眼睛,紧紧盯着——

【一会儿跟俺们测个餐前血糖。行了,血糖 4.9 哈。】

【对啥过敏不,做过什么手术?】
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 They/Them 迅速回答,并从袖管中抽出一张 B5 大小,折折叠叠的纸片。They/Them 用极快的速度将纸片交给了医生。

呼吸一滞。

胖胖的男主治看了一眼,最顶上的一行字便是——请你对我的病史保密。 他又看了一眼,把纸张放进了口袋,和几根劣质的按动圆珠笔放在一起。

没有亲属注意到上面的内容。只有一场艰涩而安静的拉锯战,完完全全发生在 They/Them 的心里。其实 ta 想过,如果这一切并没有如此严重?人与人总是有机会互相理解的。但是有些时候,迈出交流的那一步就要付出代价。They/Them 看了看仍然疼痛的右下腹,选择松一口气。

是的,这很不正常。我没有办法正大光明说出自己的病史,在入院检查时竟然被迫上演谍战大戏。我没有什么可辩解的,但是问题已经解决,我便不会再为它困扰。或许我的焦虑会夸大一切,但是我仍然想感谢医生的理解。

可能他们认为需要对家庭隐瞒的病史会是艾滋病。但是仔细看了看,这只是个连吃药都得瞒着家里人的可怜学生罢了,不是吗?


病友

她看起来是个局促的乡村妇女。这句话并不是贬义——她不想要别人伺候,似乎过来的很是匆忙。身上没有行李,也没有亲人陪同。坐在靠门口的病床上,像任何一个早餐店里和蔼可亲身材微胖的中年阿姨那样,尝试理解护士们的话。

15.7。 机器嘀了一声。

是的,这是她的餐前血糖数值。我是 4.9,在正常范围内。她仰着头,有点无措地问护士,俺咋了?

护士没有说什么。她像面对任何一个血糖较高的病人一样,只是说,我去问问医生,你应该得考虑长期吃药。

住在靠门口的床处,是这样一位阿姨。她用着不识字老人专用的手机,有一儿一女,一家人享受平静的生活。唯一做过的手术是剖腹产,这辈子都不和医院打交道。至于我为什么有这些信息——因为我的大脑总是过度接收内容,并分析它们。她和她的家庭应当是幸福却小心的,会为了女儿不穿秋裤的鸡毛蒜皮发生一番口角,然后再回归对母亲的关心之中。

一切都很美好,因为 ordinary is unique。我看着他们,好像看到另外一个美好的世界。

有一天,我突然意识到世界不只属于我自己,这似乎并不是一个缸中之脑的实验,我吓坏了。我要与七十亿人共享这个地球,每个人有自己的人生,竞争不是儿戏,大家都在活命。这很恐怖,不是吗?但这些和平的宁静总会让我平息下来,我看到他们,我就看到了人最纯粹的样子。这样的亲近让我不再害怕了。

医院探视时间里小小的喧闹,他们的家人齐聚一堂,母亲给调皮的小女儿让出一个带着体温的位置,一起坐在床旁护栏前。中国人就是这样可爱的存在。

然后我父亲在旁边刻意跟我讲了讲,他非常鄙视和我们同一病房的病友。他用轻浮的语调随意说道,这些人都是农村的,也就那点水平。就好像他不是农村出身的一样。

这好像是这篇文章里唯一愤世嫉俗的段落,因为我确实感到怒火在心中燃烧起来。从小,我就被教导人分三六九等,要学会鄙视服务人员和那些努力工作的人,要学会阿谀奉承坐拥一切的人。这样的教导,都是我亲人曾经说过的原话,他们是疯子,是没有办法用逻辑去理解的、自卑而可悲的一群人。

但是我选择了沉默。我肚子上有三个创口,加一根引流管,手上扎着两根留置软针。如果我惹急了家人,可能下一秒就是撤我的呼吸机。在这样的恐惧下,我居然选择了放弃反驳。

现在,我要说我其实是很后悔的。

她们用非常温柔的语气问候我做手术多久才开始走路,就好像在病友中追求认同那样的发生 small chat,我父亲的回复是趾高气扬的点头。

然后心电监护仪报警了。

我父亲跟护士争吵,说带着心电监护仪会影响到面子,显得我是一个重症病人,应该撤掉。

但是心电监护仪因为我的愤怒一直发生 false alarm。我的存在就是这样,在小小的机器显示屏上变成波纹形的证据。

They/Them 在家人不在的时候尝试跟同屋的病友搭话了。

她说,大姨,你血糖是不是有点高?我姥爷的血糖也很高。他平时是这样护理的。20 年来都控制的很好。可以点医院的糖尿病人餐食,这样就不费事了。点餐时间需要提前一餐,也可以去楼下的食堂买。

这一切在父亲推着轮椅进来的时候戛然而止了。但是 They/Them 尝试递出了自己的橄榄枝,因为她知道这位病友大姨的担心和焦虑。她看到一个大姨因为”同村的人烂了脚”而十分害怕。她知道这种害怕,而她觉得大姨是可爱的人。即便没有人认同她莫名其妙的善意,而且这善意中并不掺杂任何悲悯的情结,但她还是尝试提供了帮助。

心电监护仪在全麻结束 24 小时后被撤掉。

听到大姨和她女儿窸窸窣窣的乡音,是我这四天里比较治愈的时刻。她们很幸福。


全麻

在全麻之前,我差点因为输液反应直接昏迷,几乎省略了麻醉的步骤。我刚刚从准备室里被推到手术台旁,手臂上挂着一瓶普普通通的氨基酸溶液。然后我的脖子——很烫。我感觉很烫。我的心跳在变快。然后一切都开始变得无法忍受,我花了 10 秒钟来焦虑是否应该告诉医生我的情况。但是心电监护仪替我把人喊了过来。一时间,整个手术团队都出现在我脸上,立刻把那瓶液体扔到垃圾桶,换成最普通的生理盐水。一切又突然正常了。

围术科的麻醉医生姗姗来迟,她检查我的体重、配药去了。

她问我,自己知道有什么不能用的药么。这只是一个例行核对,我的一切早就出现在病历上了。但没想到,我说,5 分钟之前我输的氨基酸,滴快了我就会死。我不知道。

好吧。

They/Them 盯着放在脸上的面罩。它还没有完全盖下来,往外冒着——应该是,纯氧。一会儿维持麻醉应该用得是七氟烷吧,他想。他大概知道全麻是怎么做的,一系列药品按照体重计算,从留置针上灌入。那些液体似乎被加温了,手腕上并没有感到冷意。首先是纯氧,提高血液中的氧气储备;然后,注入一些影响伽马氨基丁酸的液体,再注入肌肉松弛剂。

他就是不去呼吸。他就是故意瞪大了眼睛,想等着所谓的”死亡体验”来临。这里会有走马灯吗?或者,任何东西?但是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,因为麻醉诱导靠的是输液,而不是吸入。某个瞬间,一切突然变得全暗。

无。

……

有什么异物在气管里挣动。手没有被束缚,但是眼睛似乎不太能睁开。尝试将头转到两侧,似乎转不动。无影灯在天上,还有一些身着绿袍的人正在吵架。在不该自主呼吸的时候突然产生了片刻咳嗽的意识。

无。

……

They/Them 看见一根管子从喉咙中被狠狠拔起。这跟胃管的感受不太一样——似乎,是气管……?

然后他像一个来到劣质第一人称游戏世界的 NPC。他尝试转头,左或者右,去尝试看到任何东西。有人。有轮床。有咳嗽的人……和很多绿色。

左臂的血压带越来越紧了。

他的第一个问题是:我死了吗?手术做完了吗?

有人笑了。也有人告诉他一切已经顺利结束,于是他看不到自己的腹部已经出现了三个创口,一根价格超过 100$ 的引流管挂在肚脐旁边。外科手术可吸收缝线花费 60$。耗材费总共得有 400$。所以一切井然有序。

我是否该拥有复生的惊喜?

复活节还没到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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